2012.5.11
近幾年,蔡元雲先生在內地有很多事情要做。比如,作為香港特區四川重建督導委員會醫療康復小組成員,他一直在關注汶川
災區的青少年心理問題。他任會長的香港青年發展基金會與華東師範大學合作的“培育卓越生命”項目,也在進展之中。他和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合作,針對進城務工
人員子女的“成長向導與生涯發展支持項目”、“外來務工子女健康發展研發項目”,幫助很多孩子找到了成長的目標和力量。
“蔡醫”,是香港認識他的人對他的尊稱和愛稱。因為39年前,他曾經是醫生,後來放棄醫生這一待遇優厚的職業,投身青少年工作,至今不改,而且還要繼續做下去。他,還是香港突破機構榮譽總干事。
在蔡元雲先生來京對北京青少年工作者進行培訓之際,本報記者對他進行了專訪,以期從他的經驗中汲取教育靈感。
“你內心有一團火是為年輕人燃燒的”
記者︰蔡先生,您好!我們了解到,您在加拿大拿到醫學博士學位,而回到香港後,又在中途義無反顧地放棄從醫並轉身青少年工作,一直堅持到現在。您最初是怎樣作出這種抉擇的?
蔡元雲︰我1971年在加拿大拿到醫學博士學位,學成後在香港行醫5年。我大學前受到的教育基本上是英國教育。在英國殖民地下,香港是沒有公民教育、國民教育的。
後來到加拿大,我才意識到原來我是中國人。那時,加拿大人剛剛開始尋找加拿大人的身份認同,開始擁有自己的國歌、國旗,開始擺脫英聯邦的陰影。
後來,一些外國人用很標準的普通話給我講國家的故事。我很奇怪,為什麼這幫外國人比我更了解我的國家?那時候我突然有了點覺醒,意識到我是中國人。
記者︰您“棄醫從文”,是受了魯迅先生的影響嗎?
蔡元雲︰魯迅先生對我有影響,因為魯迅先生是中國魂。在他們那一代,中國被列強瓜分,整個政治經濟狀況有很多讓他看不過眼的東西,他寫《阿Q正
傳》、《孔乙己》等,很有風骨和中國心,而且敢于講話,是我很羨慕的知識分子。知識分子就是這樣,有良心、講真話,而且對自己的身份很認同。他到日本念醫
學,但在日本醒悟過來,醫學不如文化對國家有影響。在加拿大,我有一種身份的醒覺,我是中國人,所以我又回到了香港。
記者︰香港突破機構的蘇恩佩女士對您選擇從事青少年工作是否有影響?
蔡元雲︰當然有影響。蘇恩佩是一個很特別的中國人,她在美國學成後放下感情,回到亞洲並成為很出名的作家、編輯。後來,她面臨很重要的問題——
年輕一代如何為香港發展作出貢獻,因為香港上世紀70年代經濟比較發達,但年輕人的價值觀開始動搖。于是,她創辦了《突破雜志》。
我和她相遇在香港。她問我是否願意加入青少年工作,我說,我很喜歡醫學專業,是一個很不錯的醫生。她說,但你內心有一團火是為年輕人燃燒的。這
是真的,我回香港後,很多學校邀請我講授和年輕人有關的課題。所以,1973年開始,我決定上午在醫院,下午在突破機構,從而開始了我的青少年工作生涯。
記者︰您在“突破”機構做了哪些工作?
蔡元雲︰我們在突破機構作的研究是“根”,我們的根就是生命。第一個“根”是“植根香港”,就是肯定香港的孩子是香港人,不要輕看這個城市,要
敢于承認自己是香港人。第二個“根”是“尋根中國”,就是不要忘記我們的歷史、我們的種族、我們的國家。當初講“尋根中國”的時候,很多人是抗拒的,因為
香港人都拿不同的護照。但無論什麼護照,都是“美籍華人”、“加籍華人”……都有一個“華”字,這也是我們永恆的根。第三個“根”就是“扎根永恆”。我們
的工作是三個字“植根香港,尋根中國,扎根永恆”。
香港剛剛回歸時,就出現過香港有沒有“根”的問題。無根的一代,就是沒有生命的一代。
“我真沒有想過放棄”
記者︰您幾十年如一日地從事青少年工作,遇到最大的困難是什麼?有沒有想過放棄?
蔡元雲︰最大的困難來自我的父親。他認為我是蔡家第一個念大學和念醫師的,卻去搞雜志,是不可理解的。好在我母親支持我,她說服我父親尊重我的選擇。
此外,我們當初是沒有錢的,只是借人家辦公室的一個小房間,而且只有兩張辦公桌。但從那時起,就工作得非常開心,因為很多人願意做志願者,突破
基金都是志願者捐獻的。後來,我們發展到在香港大概有220個全職同事,並發展了一個青年發展基金。所以,我真沒有想過放棄。
記者︰香港首任特首董建華先生對您的工作很感興趣。
蔡元雲︰對,這個很奇怪,在我意料之外。因為我們都是百分之百的民間團體,沒有政府資助,原本以為政府完全不知道我們的存在。香港最後一任港督
彭定康的一個政治組主任曾打電話給我,邀請我做中央政策組非政府組的顧問,主要負責青年政策問題。1997年香港回歸後,香港的4家電視台聯合要求董建華
特首向全香港宣講他的施政綱要。這是董特首上任後第一次政策公開,他邀請4位社會人士對他的施政綱要作公開響應,其中一位是金融界人士,一位是研究政府政
策的人士,一位是記者,最後一位是我。
我的響應,相信董特首意料不到。他說,香港的教育出現了問題,要改革教育方向。我響應道,香港的老師很疲勞,應該把空間好好給他們,讓他們定位
清楚一點,因為老師是教育中最關鍵的因素。我的響應就是這樣。後來,新的中央政策組主任打電話給我,說他們決定還是讓我做顧問。
記者︰香港回歸後,您主要做了哪些工作?
蔡元雲︰在1997年之前,突破機構向當時的香港政府申請了一塊兒地。1997年之後,香港重新成為中國的一部分,我們就成立了突破青年村,培
養香港和內地21世紀的僕人領袖。我們發覺,之前香港不敢有計劃超越1997年。但我說,年輕人95%都會留在香港,所以一定要超前一點,不要認為
1997年後香港就沒了。
記者︰董建華特首對你們的工作持什麼態度呢?
蔡元雲︰在那段時間,我就發覺董建華知道我的存在,他特意來看望青年村。他很感動,因為看到很多年輕人在想將來怎麼貢獻社會。後來,他對我說,
青少年很麻煩,又要自殺,又要跳樓,你為什麼做這麼多年還在做?我的響應是,一般人只是看到年輕人黑暗的一面,我卻是看到他光明的一面。我不是看他受什麼
傷,有什麼不對,我是看到他們有很多潛質的。所以,我對他們很有盼望。他說,難怪我每次跟你談話,都感覺很有盼望。後來,我又擔任了青年事務委員會主席。
記者︰您提到過,要做好青少年工作,政府官員和青少年對話是必要的,為什麼呢?
蔡元雲︰我任香港青年事務委員會主席時,在香港18個區都成立了青年論壇,讓青年人有機會發表意見。但是,我要求年輕人不能只提出問題和批判,
還必須通過研究來提供一個解決方案。然後,我把教育官員召集過來與青年對話,從而把年輕人的意見納入政府政策制定中來。這樣,年輕人也會覺得政府尊重他。
因此,政府高官和青少年對話是必需的。而且,青年政策不能只在圖書館里做研究,還一定要跟年輕人交流。
“沒有靈魂的卓越非常危險”
記者︰您反復強調生命有可能,生命是什麼,卓越的生命又是什麼?
蔡元雲︰哈佛大學一位教授的《沒有靈魂的卓越》一書指出︰在21世紀,雖然我們對自己的學科有專業的知識儲備與研究,但仍然需要不斷跟進,所以
我們需要卓越。而且,每個人有不同的卓越。例如,劉翔的卓越不僅僅表現在體育方面,還表現在堅韌、良性人際關系和承擔能力等方面。香港中文大學校長沈祖堯
醫生,是“非典”時期亞洲的英雄,但他另一個卓越是在臨床治療時能夠把愛傳遞給病人和同事。
一些人追求知識和技術的卓越,這些是專業的卓越,但是沒有靈魂的卓越很危險。例如,我們這些年在北京做外來工子弟進城之後的課題。我們主要做的
是︰第一,解決他們的身份問題,用不同的方法讓他們擁有城市公民的身份意識;第二,給他們生命力,讓他的生命素質得到提升;第三,提供生產力,讓他們有足
夠的裝備貢獻北京。天生我材必有用,沒有一個沒有用的孩子,先天性可能身體有殘缺,但仍然可以貢獻家庭與社會。所以,生命是有可能的。
記者︰我們能感覺出,您在與青少年交往時,對他們傾注了很真誠的愛。
蔡元雲︰其實,影響我的,除了魯迅先生,還有冰心女士。她的靈堂上只是一句話,“最大的就是愛”。所以,在靈魂里,最重要的還是愛,人與人之間,父母與子女之間,管理者與人民之間,都是一定有愛的,愛很重要。
記者︰您常年和青少年打交道,最享受的事情是什麼?
蔡元雲︰最享受的是,看到青少年真的在改變,特別是他們的精神面貌在改變。無論我在香港,還是在內地,我最開心的就是看到青少年都有一個夢,都
有他們的長處。只要你跟他們同行,就可以幫他們去實現自己的夢。我們提出“敢夢、敢愛、敢飛”,“敢飛”即冒險。無論社會感覺他們多麼不成功,比如說吸
毒,但只要他們感覺到有人在相信他,在陪他同行,他是可以起飛的。
“一代更比一代強”
記者︰您曾把新的一代稱為“Y2K新人類”,內地現在也不斷涌現80後、90後,甚至00後的說法,您怎麼看這些“新人”?
蔡元雲︰“Y2K”指進入21世紀,不只是一個世紀,而是一個新的千禧年。所以,我們要了解到新生代的處境不一樣,看問題的角度也不一樣。我曾經用五個英文字母來描述他們的不一樣,英文是“GBCDE”。
G是Globalization,即全球化。
B是Biotech century,即生命工程或者生命科學年代。它對人的基因突破有了新的看法,醫生開藥不像以前那麼簡單,不是心理治療,而是基因治療。
C是Clash of civilization,即文明的沖突,也可以具體到國家之間、民族之間的沖突。老一輩人出生、成長甚至死亡都是在某個固定的鄉村,但下一代完全不一樣,人口流動讓不同文化的人走到同一個地方。例如,現在問誰是北京人,就很難回答。
D是Dragon
century,即龍的世紀。未來學家約翰•奈斯比在其著作《中國大趨勢》中說,21世紀是龍的世紀。大家都知道,中國的經濟、體育、科技正在崛起,這些
都是過去我們沒有想過的。在這種背景之下,中國人怎樣與全球互動,年輕一代與我們完全不一樣。
E是E-generation,即數碼的一代、網絡的一代。我們過去的教學很簡單,但現在學生一上網,就能與全球接軌,什麼信息都有。而且,數碼的一代很有創意能力和辨別能力,真的可謂是一代更比一代強。
記者︰年輕一代本身是否存在困擾?
蔡元雲︰當然會有困擾。他們感覺競爭大、感覺悲觀、感覺大學畢業也找不到好工作。而且,我們這一代給了他們很大的壓力,因為我們這一代還是佔據很多很重要的位置,讓他們覺得很難出頭。
當生命充滿困難與挑戰時,要堅定地知道自己是誰。我對未來的一代是充滿信心與盼望的,並相信他們會代表我們國家闖出一個名堂來。
我的小同事明皓,在香港讀完大學後去哈佛大學攻讀博士學位,畢業後就來我們的青年基金會作研究。她爸爸最初也很惱火,為什麼不去大學教書,偏偏
來這里。她背起背包來到內地,這幾年和另一位哈佛大學博士在民工子弟里做了一些很扎實的工作。大家不要只听我們這一代的故事,也要听听他們的故事。他們就
是你們要找的80後。
“我發現我們中國有很多的寶”
記者︰您已經在香港和內地從事青少年工作達到39年,您覺得現在香港應該特別注意什麼?
蔡元雲︰首先,我們一定要放眼全球,具有國際眼光。香港有150年是殖民地,沒有自主,所以香港在某種程度上先天處于逆境,而且什麼資源都沒
有。我們那個年代,只有2%的人可以進大學,現在也才18%。所以,很多香港人去全球念書,並吸收了不同文化的養分。因為香港是開放的城市,所以英國的文
化來了,但我們沒有忘記中國文化,而且日本、美國、印度、韓國等不同的文化在香港實現了交流,所以香港有它特別的地方。當然,我們也有很多不足。
其次,是尊重法制。
最後,不得不提到香港精神,什麼是香港精神?一是逆境中的自強,香港的資源有限,但竟在全球的創意中拿了很多獎,例如香港的電影、音樂等;二是
國際上堅持誠信,包括在金融、工商業及教育等領域內堅守專業操守。香港流傳下來的寶貴精神如何保存?其實,跨代可以交流。因為年輕一代的視野非常開闊,但
上一輩也很厲害,他們之間是可以互補的,這樣就可以把香港原有的精神保存下來的。而且,青年的國民意識比上一代強,特別是回歸之後,幼兒園、小學、中學都
很注重國民教育。
記者︰內地應該向香港學習借鑒什麼?
蔡元雲︰不敢當。我來往于香港內地之間已經有15年了,我發覺我們國家真的有很多很寶貴的傳統文化,我們的文化里有很多很美好的東西,有一段時
間把這些忽視掉了,這是不應該的。現在我們國家已經注意到要把傳統文化保存下來。當然,傳統文化有些地方也是需要修正的,畢竟時代變了,相信孔子活在今
天,也會把《論語》的內容在原則不變的基礎上加以修訂,來配合當今社會的變革和需要。但是,很多還是很好的,比如孔子所倡導的人倫關系、老子《道德經》里
的“道”、“上善若水”,等等。一定不要認為什麼都是西方的好,但同時要保持開放的態度,因為全世界文化各有其長處。蔡元培提出“兼容並包”,這個立場是
很高的文化立場。
所以,我從香港來內地學習,我發現我們中國有很多的寶。
記者︰這幾年您接觸到很多內地青年,您對他們有什麼印象?
蔡元雲︰他們的基礎教育很強,文字表達、言語表達以及很多方面都很優秀,而且他們有一種作為中國人的自豪感。在我們那一代,出國是被人看輕的。
現在,我們念大學的機會很多,但一定要做一個有靈魂的中國人,有中國魂的中國人,有生命的中國人。而且,我們還需要卓越,因為21世紀對我們的要求真的很高。全世界都在進步,我們下一代也應該要不斷進步。
鏈接
蔡元雲1971年畢業于加拿大曼尼托巴醫學院,獲取醫學博士學位,學成後旋即返港,于播道醫院行醫。當時,因感香港青少年的困境和需要,于
1973年與蘇恩佩創辦《突破雜志》。1976年蔡醫生再往美國三一國際大學攻讀心理輔導,學成後回港至今。于2001年被香港浸會大學頒授榮譽社會科學
博士學位,並于2006年被華東師範大學授予名譽教授稱號。
蔡醫生曾任突破雜志社長、突破機構總干事,現任突破機構榮譽總干事及青年發展基金會長。而“突破”亦從《突破雜志》開始,逐漸發展成為一個多元
化的青少年文化、教育及服務機構。另一方面,蔡醫生積極參與社會事務,被香港政府委任為多個有關青少年政策及服務的委員會成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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